大熱的夏天,有的人家大開著窗戶,有的人家窗戶緊閉著。那些開著窗戶的多數竟是些小工薪家庭,開窗戶透透風,沒開窗子的都開著空調,這種享受確實是美,鄰居們出了門一遇見,尤其是阿姨、大媽者,張口就夸
  “喲!您還用出來走嗎,家里空調一開,多涼快啊!羨慕死您咯~嘰嘰嘰嘰~”
  嘴上這么奉承著,可心里卻指不定翻白眼,明明是有幾分嫉妒,非得為了安慰自己說別人幾句是非才覺得踏實些。
  好容易待到晚上8點,家里熱勁兒消了大半,我卻又想出門,外面更舒服些,約了幾個哥兒們夜里坐坐。院子里滿是些中年人,看完新聞吃過晚飯都喜歡出來遛遛,特別是夏天。這樣一來,小區里的氣氛真是融洽得很,除了些勢利的暴發戶,情愿憋在家里吹著空調不停掰遙控器,其他人都像一家子的一樣,聚在一起談天說地,而且很大方,常常有人拿些淡嘴的小吃出來分享。前面說的些“婆娘嘴”,倒不是本質上就很世俗,有句話說“物以類聚,人以群分”,既然大多數分了一群,另一小部分肯定是有與之不和之處,不免會招來其明著或暗著的諷刺。這些“諷刺家”們,不能說她們錯,非人人高賢德,有美丑炎涼才是我們每日每夜過的生活。我想勸勸的卻是那些習慣孤立的人,別以生存作為生活,應該在生活里生存才好些。
  吳阿姨就是這么一位習慣孤獨的女人,其實她年紀不是很大,剛30,她先生楊叔前年出差,在四川陪顧客喝酒過量,睡在賓館里沒再起來。現在就她一人住在這里,自己工資再加上楊叔的遺產,已經綽綽有余,而且沒有孩子,也因為這樣,她婆家的人不會怎么記著她。我不怎么忌諱這樣孤僻的人,似乎天生里我有一種特別強烈的同情心,再經過生活的積累,我也能體會出每一種人心里的感受。
  出了樓門,吳阿姨獨自背對其他人站著著,我走到她身邊,微笑著叫了聲“阿姨你好啊!”,她也沖我輕輕一笑,即便是“輕輕的”,這表情也不是每個人都可以看得到的。老爸和幾位鄰居叔叔坐在草皮邊上正喝著啤酒,聽了我的聲音一回頭,看見了我,沖著就叫:“又出去玩啊!少抽煙!呃~”,打了個酒嗝兒,我瞧著他那一臉的醉相就來氣,多大個男人了,一喝多酒就飄飄然,自己快樂得像個神仙,口無遮攔不顧別人感受,媽和我沒少教育他,可到了第二天,他連怎么進的家門都記不起來。我懶得理他,皮笑肉不笑地給他點點頭,掃了一眼其他幾位,看樣子都喝得沒怎么在意我,就徑自出了院子。年輕人不在這小區里轉悠,男孩女孩在一起也不方便,我們哥兒幾個倒不是為了女孩兒才往外頭跑,說白了也就想一邊打桌球一邊抽支煙自在些。
  棉花和偉已經開了一臺桌子,正撮桿兒呢,我走近夾出一根白沙,點著抽了起來
  “怎么了”,偉瞧著我過來沒說話,問了我一句
  我說:“沒事兒”
  “不可能,瞧你那張臉,就要爆了!你離我遠點,別濺我一身唾沫。”
  “嘿,沒瞧出來,你察言觀色還挺在行啊”,于是我把剛才出門的事給他們說了通,越說我卻越覺得輕松,“幸虧他是我老子!要不我非抽他個嘴巴子!”
  棉花和偉大笑起來,知道我這是開玩笑,我很看得開,不會把不好的心情一直帶在身上,說說笑也免得朋友為我擔心。棉花咧著嘴對我說:“我還真想看看你有沒有這個膽!哈哈哈哈~”
  “懶得理你,一邊站著去!”我搶過棉花手里的桿和偉打了起來。
  大約過了兩個小時,朱卻一直沒來,棉花已經發了三個短信,一直沒見回,
  “朱是怎么搞,這么久沒見,今天約出來玩玩都沒時間?要有事也提前說一聲嘛!”棉花抱怨著。
  偉站直身子,雙手撐著桌案說:“他奶奶去世了...”
  我一桿擊過去,白球直接入洞,“什么!...什么病?”我趕忙問
  偉說:“我也不清楚,昨天下午路過他們院子,見他爸戴著孝,樓門口還擺著五六個花圈,看上面的字就知道他奶奶去世了,奶奶住院三個月了你們也知道。什么病還真不清楚。”
  “心肌梗塞吧”,棉花插來一句話,“我知道他奶奶前段時間剛做完心臟搭橋手術,應該是心臟問題。”
  我們三個心里頓時都有一股說不出的滋味。也不想打球了,索性給老板扔了十塊錢,沿著街邊走了起來。
  我心里想,朱對他奶奶的感情最深,現在奶奶這么一去世,他一定難過得要命,“我們要不要去看看朱?”
  棉花和偉向我望了一眼,棉花說:“他如果用得著我們看他幫他消愁也不至于到現在也不回短吧...”
  “屁話,”偉搶過一句,“他叫不叫是他的心情問題,你去不去看他是你的心態問題!”
  “別急,我也沒說不去看他,只是我們去了,他會好一點嗎?”
  “怎么能不好,難道你不愉快的時候不想有人安慰一下嗎!”
  “也許他家人心情已經好了一點,我們突然一去,又提起來,又讓人傷心怎么好意思”
  ... 
  我看這個“去或不去”的話題是討論不完的,就如同一場辯論賽辯論是或不是,如同幾個婆娘在背后說人閑話對或不對一樣,一直下去沒有結果。我打斷地說:
  “看看去,別耽誤在爭論上了。”
  朱家住的小區距我家只隔一道馬路,我們三人不一會兒就進了院子。
  還沒走近,就看見他家樓下圍了許多人,還能隱約聽見他的叫喊聲,花圈也還在。朱的奶奶就住在他家樓上,他自己家在二樓,奶奶家在三樓。我想這些人圍在那里一定和奶奶的事有關系。三個人疾步跑了過去。
  擠進人群,就見朱的父母竭力向后拉著朱的胳膊,而朱不停地沖他面前一位老者大聲叫喊。朱滿臉是淚,聲音在抽泣的伴同下顯得既歇斯底里,又凄涼,他雙手使勁要擺脫父母的阻撓,盡管父母在勸導,“童兒,別這樣了,別這樣,你就讓他帶奶奶走吧~嗚嗚”,看得出叔叔阿姨也似乎有什么舍不得的。
  “胡說!全是胡說!”,朱根本聽不進那些話,始終叫喊著,“你們怎么能相信這樣一個臭老頭!他有什么能耐帶走奶奶!他有什么資格!我不相信!不信!嗚嗚...他整天在門前轉來轉去,在看我們家笑話嗎!爸!給他錢讓他走吧,我不想看見他!嗚嗚嗚,我不要奶奶走...”朱叔叔強挺著眼淚,沒吭聲。
  那位老者,之所以我一開始就叫他“老者”,而不叫什么“老漢”、“老頭”,是因為我看得出他身上有股氣質,讓人覺得不凡。他紋絲不動,赤腳穿著黑皮布鞋,鞋露出半個腳背,一條緊踝黑綢褲,白色背心白色綢衫,左手背在身后,右手端著一把旱煙,三根手指掐在銀質旱煙頭下,煙嘴也是一指來長的銀嘴兒,煙管亮黑色,整個旱煙身長一尺半左右(大概40多厘米),老者須發通白,頭發向后平梳,鬢發夾在耳后,只在鼻下見一層唇須,其實本是平淡無奇,可在這城市里,已經見不多這身打扮的人了。
  朱還在罵著,“臭老頭你滾!...謝謝您這么久一直等候著我這個老太婆,我對您感激不盡,我心里舍不得這個孫兒,剛才他有冒犯您的地方,還請您多見諒...也拜托您多給我些時日,我想多看看我這個孫兒啊...”
  全部的人登時愣住!不明白朱剛才怎么會突然說出那些話,我們三個嚇了一跳!一起朝朱看去,朱自己也呆住了,顯然剛才從他嘴里所說的話,不是自己存心的,叔叔阿姨不約而同地抬頭亂看,像在找什么。圍觀的人們有的議論紛紛,有的拔腿就跑了。我們三個沖到朱身邊,緊緊握住他的手,真的是不可思議,一定有什么在作祟,在旁人看來這家人一定都中了邪。只有那老者,絲毫不顯驚慌,靜靜地回了一句,“好吧。”
  老者兀自坐在樓門對面的石椅上抽起旱煙來。
  叔叔阿姨拉著驚魂未定的朱回了樓里,沒多理會那老者,我們三個也沒再跟著進去,只是安慰了幾句,便走開了。
  樓側有一片籃球場,今晚遇到這樣的事,三個人心里都各自翻騰著,雖然已經快12點,可誰都不想回家,朋友們一起反而覺得舒服些,因為心里有話想說,盡管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想說什么。
  我們平行坐在籃球場邊,一人點起一支煙,對面200米就是朱家住的那棟樓。那老者依然坐在那里。
  “剛才是怎么回事...他要坐到什么時候...”偉先開了口。
  我說:“不知道...可我覺得在哪里見過他...一定見過...”
  棉花抖了抖煙蒂,說:“他就是靈爺。”
  “啊!”我和偉異口同聲地驚訝道,
  “他就是靈爺?!這么說...他是來接朱奶奶的靈魂的?”偉說話時血液似乎都在沸騰。
  “瞧你那樣,真像個不懂事的孫子,好奇心那么大”,棉花不屑地說。
  偉說:“難道你懂事!你就不驚訝!”
  “我三叔過世后,他就去過!”
  ...
  對!我想起來了!是楊叔過世后,這位靈爺去過我們院子,當時沒見到這場景,沒覺得這人怎么樣...鬧不明白一些問題...吳阿姨會知道。偉和棉花還在斗嘴。
  我們就這么坐著,和遠處的靈爺,一直到2點。
  過了一周,朱漸漸地心情好了很多,也開始像從前一樣和我們一起吃夜宵。聽他說,那靈爺也沒再坐在他家門口。我舉著啤酒杯,任他們開心地聊些什么,我卻總望著窗外,看看天上的月亮,再看看湖面的月亮...
  一個早晨,我像往常一樣打完籃球回來,剛過8點,樓門口坐著吳阿姨。打了招呼,我正想進樓,可想起了什么。
  “阿姨”,我輕輕坐在她身邊,吳阿姨輕松地對我笑笑。其實吳阿姨人很漂亮,像她這么漂亮的女子再嫁一位,絕沒有問題。
  “什么事,小拜!呵呵~”,對我,吳阿姨不那么拘束,我們若不是年齡的差異,就應該是朋友的關系了。
  我說:“你也每天起得很早,怎么沒見你做什么運動?最奇怪的就是,不怎么運動身材卻保持的這么好,有什么秘訣告訴我吧,我很愛我媽,想教教她。”
  “呵呵,你是不是都和女孩子們這么搭訕啊,沒什么秘訣,天生的吧!”,吳阿姨翹起嘴唇,很是好看。
  “一定是楊叔叔喜歡你這樣,所以你才保持的吧!”我打趣地說道。
  “就算是吧,我也希望是這樣,我是他的,一輩子都是”,說道這里,人們臉上應該多少會露出些傷感,可吳阿姨沒有,她還是笑得很燦爛,好像沒有誰離開過,也沒有誰...去世了。我不覺得這樣一位坐在我身邊的人已經神志不清,反而我贊嘆她的勇氣和廣博的心境。
  “阿姨,你舍得讓靈爺帶走楊叔嗎?”
  吳阿姨望了望我,笑著說:“已經舍得了...怎么,你知道靈爺的事么?”
 我回道:“不是很清楚...”
  “我知道你為什么坐在這里了,很有心計啊”,吳阿姨并不介意,依然笑著對我說了起來。“我先生過世后偶然的一天,在路上,我遇見了這位靈爺,見他一直望著我的方向,似乎看著的是我身后,我沒覺得緊張,因為他看起來很慈祥。后來他說明了來意,我就請他來家門口等著接先生的靈魂回去,這聽起來是不是很荒謬呢,當然,一開始我也不承認他說的什么靈魂,可當他給我證明過以后,我相信了。”
  “證明?怎么證明的?”我迫不及待的想知道。
  “告訴你就沒意思了,呵,靈爺他等一天只收五塊錢,也就一頓飯的錢...他有一把獵魂槍...還想知道什么就別讓我說了,我又不是靈爺。”
  這個早上意猶未盡,我還是想知道多一些,可到哪里才能遇到靈爺?年輕人的好奇心也很可怕。
  傍晚的彎月亮得出奇,因為今天夜色晴朗,星星也能看得見許多。這樣好的天氣,城里見的很少,污染太嚴重了。我帶著二分醉意,別過幾位哥們,點著煙往回走。大家說我有藝術家的氣質,常常兀自感慨,觸景生情,就像今天這月色,這靜靜得街道,還有那十字路口燒起的火堆,都讓我忍不住放慢腳步,想徹底的把時空定格。
  越走越近,那字路口的火堆前跪著三個人,看樣子是父母和孩子。他們手里的黃紙,一頁一頁的丟進了火里。
 走過他們身旁,突然望見遠處站著...靈爺!是靈爺!我興奮起來,被這二分的醉意拉扯著跑到靈爺身旁
  “靈爺!”,這些日子一直有的疑惑,現在終于有機會問一問,突然又不知該從何問起,靈爺像天上吐了一口煙,看了看我,果然很慈祥。
  “有事吧,看你樣子,不會是請我去接魂的。想知道點什么?”這么直接!他怎么知道我...算了,對他來說問他“怎么知道我有問題”都是白問。
  “靈爺,真的有靈魂嗎?”我想了想,也直接認真地問道。
  “來,年輕人,幫我拿著”,靈爺一邊把手里的旱煙遞給我,一邊彎腰脫了一只鞋子抖鞋里的石子兒。我雙手端著旱煙,看著旱煙口里竟沒有一丁點煙絲和火星,可剛才明明看見靈爺嘴里吐出煙氣來這。我抬頭想先問問這是怎么回事,突的一斜眼,我發現剛才的火堆旁現在卻有四個人!那三人依然跪著,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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